山中

读书是头等大事/

Seasons change but people don't

农村非主流(x)小青年皮特/村口理发派师傅

严重OOC

基本上就中国式农村设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写完自己都没眼看

颤抖着打上tag,如果看不下去这个AU请告知我会删掉(。


梗来源:冒昧艾特 @NervousJazzDance 太太,感谢您给我这个梗,以及超级抱歉我把这个本来在您笔下很可爱很可爱的梗写的如此糟糕


以上










(一)


县城四面环山,山上栽的高大林子存在的历史堪比县志上记载的本县生平。这个县城也和其他县城一样,下面稀稀落落挂名几个小村子,村子里的人就仰仗着这个县城,每逢两个月来感受一下城里的所谓富贵气息。从县城出发往东南走,五十里开外一个村落就是下属此县的几个村子其中之一。这个村落傍着片树林,村内有条小河缓缓流过。前两年有村民伐木卖钱,不然就烧成炭火挑到城里去卖,一些名贵树种也被稀里糊涂地砍了去,一时在附近几个村也掀起了波澜。这两年上头来人整治,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请来的护林员吃着公粮也乐得清闲。现在城里不收下面村子烧的劣质炭火,倒是市场的急剧萎缩让这些村民收敛了好些。

这村子不小,足有百十来户,足可以酝酿些新闻旧闻供男女老少茶余饭后聊天消遣,也可以轻松扯出一些孰是孰非的家长里短。村里有几个卖一些早被城里淘汰多时的生活用品的小店,偶尔也卖卖从外面带回来的糕饼,但很少。这几家店基本都开在村子中间,有时为了抢几个客人闹出过啼笑皆非的事来。村里也有个理发铺子,别看只是拿着铁推子刷刷几下的事,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了的。上一辈有几个年轻人鼓足了勇气结伴揣了几块饼子和几枚铜子儿去城里学徒,人家既然在城里出了师,怎么还会回这小村子给人理发。因此这村子里理发手艺的竞争力小得多。

这理发铺子算是家族企业,现在经手的派特里克就是那一拨去县城学理发技术的年轻人的子辈。他父亲当年学徒期满,出师之后在店里干了几年把钱还清,毅然决然背着小包袱回了村里。他父亲终其一生就在这个村子里替人理发,后来把这手艺亲手交给了派特里克,一并交过去的还有三十多年来在村子里一朝一夕积累起来的深入人心的信任。派特里克十八岁那年,派父作古,派特里克就挑起了剃头担子,在村里沿街吆喝着理发剃须。后来发觉沿街挑担实在是个体力活儿,索性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掉了漆皮的红铜门上挂张纸板,上面是工整干净的几个墨字儿——派师傅理发,里面请。

派特里克有个发小叫皮特,从小玩到大的光屁股朋友,不过光屁股的是派特里克而不是皮特。皮特比派特里克大了四五岁,派特里克哇的哭出降生的第一嗓时皮特踩着双新做的小老虎鞋在窗外听着,看见一个又一个女人端出一盆盆血水,看见一个又一个男男女女脸上露出后继有人的满足而爽快的笑容——这些人有的并不是派特里克家的亲戚朋友,很大一部分只是平常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村民,他们面对别人家的生老病死总是抱有一种恰切的热情,在那一刻邻里之间的互相挑刺和明争暗斗暂时先放一放,回归生命诞生伊始的纯粹的快乐。

派特里克和皮特与村里许多孩子一样,在打打闹闹里共同长大。一起摸过鱼洗过澡,上过树爬过墙。小时候皮特把派特里克当弟弟看,带着鼻涕还不会擦的派特里克满街跑,偶尔也因为一个地瓜的归属而大打出手。而派特里克长大之后皮特就不再把他视作一个弟弟,甚至会忘记两人之间相差几岁的事实而认为派特里克在年龄方面足可以和他平起平坐。派特里克在他的生命里逐渐成了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成为了他恶作剧时的同伙,心情低落时的倾诉者。在很多孩子还不明白婚丧嫁娶除了仪式之外究竟是何概念的时候,皮特已经在派特里克面前扬言要娶这个从小陪着自己挖泥巴抓家雀的男孩进门。派特里克的脸红了红,轻声说,好,我等你那一天。

后来皮特明白了嫁娶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两个男人结婚别说是在这个村子里,就连在整个县城也是史无前例。在亲戚满是怜爱的嘲弄声里,他明白了小时候的想法是多么愚蠢,有时候却特地提出来开派特里克的玩笑——他知道派特里克是禁不起这种玩笑的,你若是跟他提,他的脸会跟那刚摘下来的桃子一样红——不无惋惜地说,派你要是个闺女,我就娶你。你要是个女孩,咱俩在一起也算是,哎那个话本里怎么说来着,青梅竹马,郎才女貌,是不是?派特里克总是红着脸骂他是混账,说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尽管派特里克知道皮特只是个朋友,心里也是欢喜的,从眼睛里开出一朵花去。

派特里克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打下手,对于理发技巧也学了个一二三。等到派特里克十三四岁的时候他父亲正式决定把这门手艺传给他,教他每天在家剃两个冬瓜,剃不完不许走。于是每一个温暖的下午,都会看到十三四岁的派特里克在院子里对着两个圆滚滚的冬瓜比比划划。皮特那时的年龄早已经足够在地里充当主要劳动力,来找他的次数也比以往少些,但只要扛着锄头从他家经过,皮特必定要从围墙外跟派特里克打招呼,偶尔给他一把从自家地的秧子上撸下来的野生浆果。皮特肯干,踏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露着青年一代的朝气。他在父辈那里继承了吹口哨的才华,学会了笑着用锄头亲吻给予所有人生命与灵魂的土地。喜欢皮特的小姑娘不少,她们总是偷偷在皮特家田埂上放几个甜瓜,从不出面,只是躲起来观察皮特的反应。胆大一点的请了媒人到皮特家说亲,都被皮特婉拒了,但隔三差五还是有人来。乡村女孩的爱情纯真又质朴,一旦爆发却又如火一般炽烈。她们同样拥有为自己的幸福精打细算的权利,为了捍卫这个权利她们可以用死来抗争,但还是因斗不过始终压在头上的穷困而屈服于命运。




(二)


派特里克其实没有多大,最多二十出头,就是有点胖还留了鬓角,显得老气横秋。外村人慕名前来理发的时候总会客套地问,派师傅多大了,三十多了吧,有媳妇儿吗?孩子几岁啦?派师傅一如既往地腼腆,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了,只好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说,没呢,我刚二十出头。再说我爸刚走,这事儿不急。

哎,那也不小了。对方似乎察觉到自己说话不对,也抬头看看镜子,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师傅不像个二十出头的人。倒是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孩子气。放在我们村,十六七岁的男娃都已经生孩子了。

是呗,派特里克嘴上敷衍着,为了避开这个话题手下暗暗加快动作,灰白的毛发扑簌簌掉在他脚边。就这样,您看行不行?够不够短?

够够够,对方喜笑颜开地站起身来,往镜子前面一个铁奶粉盒里塞进一两张毛票。哎,师傅,钱放这儿了。

好好好,派师傅嘴里答应着,手下没停了忙活。他也无意去看人家给的钱到底够不够——以前总有缺几角的时候,还有人故意拿了树叶来糊弄他。他觉得同乡一场,戳穿的话人家多没面子。有时候一些真穷的乡亲为了参加亲戚家婚礼,特地来剪了头发想让自己精神精神——理发和穿新衣服对他们来说都是一年一度的奢侈事情——满意过后就是局促地问能不能先赊着,等秋后庄稼都下来了,卖了钱一定给。派特里克知道打的那点粮刨掉自己家的吃食,挑到城里卖也未必能有几个钱,置办几个年货之后下一年还是得继续勒紧裤带,于是每次都摆摆手说不要了,叔,你满意就好。人家当然不能好意思接受这种善意。农忙的时候派特里克扛着锄头下地,会发现自家的地在前一天已经被人把草除了个干干净净。这时候派特里克会觉得他付出的善良是理所应当的,面对同样善良淳朴的乡亲,他没有理由,也不应当对他们苛求。

派特里克的理发生意不是一年到头都那么红火,逢年过节来的人居多,平常也会稀稀落落来几个。没人的时候派特里克就锁了家里大门到地里干活——光靠理发还养活不了他,更何况以后成家娶亲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村里有个姑娘一直喜欢他,跑到他这儿加钱让他给编头发,编完之后在镜子里左顾右盼问他好不好看。来见他就必定穿着簇新的衣裳,走的时候又经常给他留一篮自己家种的果子。派特里克对她没意思,可是生活在一个村里总不能不跟人家打招呼,他打完招呼却觉得辜负了人家姑娘,虽然他什么也没做。

皮特也是派特里克的忠实客户,大约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坏账死账的顾客,但即便如此派特里克仍然不愿意给他理发。原因很简单,皮特的幺蛾子太多。皮特大概是小时候跟他那思想前卫进城务工的父母去城里住过一段,对于发型的要求也跟别人一点不一样。别人为了夏天干活不热,都把头发剪得越短越好,方便戴帽子遮阳。皮特非得把头发留起来,前额留一大绺短发,斜着盖住脑门。派特里克思考再三还是不敢轻易动剪,紧张兮兮地好像剪的是他自己的头发,问的皮特直翻白眼。你就只管剪就是了,派,剪坏了我又不让你赔。

剪坏了你不是没法出门吗,派特里克嘟囔,再说你这剪出来要是不好看不是砸我招牌,乡亲都看着呢。

皮特哈哈地笑起来,派特里克看见他笑得眼泪都跑了出来。你这人可真实诚。得,不好看我就说是我自己在家瞎鼓捣的,行了吧。肯定不耽误你小子生意。

派特里克犹豫又犹豫,最后禁不住皮特软磨硬泡说尽好话,还是动手了。剪完之后皮特表示很满意,就是他在梦里见到的那种效果。派特里克也觉得皮特剪这发型,另类是另类了点,但挺时髦,很衬他。皮特本来就挺好看的,一双大眼睛又亮又闪,在里面仿佛能看见麦浪。派特里克夸了皮特一句之后皮特就顶着这造型下地干活去了,乡亲们表面不说,背地里要是不嘲笑一下就尽不了晚饭后茶话会的本分。再者说在无数圆寸造型的男人里皮特这个发式太过乍眼,这就不叫时髦了,叫另类。皮特倒是不管那些,反正他喜欢就得了,管不上别人喜不喜欢。

后来皮特就总是揣着无数让派特里克恼火的发型方案来找他,派特里克一开始还认认真真跟他研究这些方案的可行性,后来直接撂话,皮特,这不行,我做不来。我没那么大能耐。派特里克是真不知道皮特脑子里除了伺候那几亩地之外到底还在想啥,怎么就有那么多精力琢磨自己的仪容仪表。皮特每次都授予派特里克一百万分的信任,允许派特里克在他头发上进行那些闻所未闻的尝试。结果当然是苦乐参半,毕竟派特里克从他父亲手里接过家什的时候,他父亲可没提醒过他会遇见这么刁钻的顾客。皮特对于自己是否又成为了村里的谈资一事毫不在意。他不知道的是,因为这个发型,几个小姑娘放弃了跟他过日子的终极打算。




(三)


那个一直喜欢派师傅的姑娘有天又来理发,是想把自己那头秀发剪短。派特里克一边说着可惜了,一边准备动剪子。就在这时那个姑娘突然扑进他怀里,吓得他连忙举起手臂——他手里还抓着剪子,闹出人命可不是好玩的——问她怎么了。姑娘倒是没了之前派特里克多和她说一句话就会脸红半天的羞涩,头埋在派特里克颈窝就哭起来,哭得让派特里克的心也开始难受。他问她到底怎么了,姑娘抽噎着回答说因为是女孩的缘故,家里人对她不好,总是无缘无故就拿她出气,她不想再和他们一起过了——这种事在这个村子倒很盛行,不过那是前几年的事,现在就好很多。

派特里克还没想出话来安慰,姑娘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瞠目结舌了。我喜欢师傅你,你人又好,又踏实肯干。要是你不嫌弃,咱们就搭个伙过日子吧,聘礼我肯定不要你的。

不行!派特里克说,很坚决。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斩钉截铁,可能吓坏了人家姑娘,又温温和和地说,你肯定能找着比我更好的,咱们俩不合适。

姑娘哭哭啼啼缠了他好久,缠得派特里克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这时候皮特恰好走进来,姑娘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里含着羞愤走了。

“你把人家怎么了?”皮特坐在一张木凳子上,舒服地晃着双脚,“你得负责啊,派。那小姑娘可是他们家大妈唯一保住的一个孩子,家里人跟宝一样拢在手心里。”皮特还比了个拢手的手势,笑得很有深意。

“少说那些屁话。”派特里克不耐烦地说,”我能把她怎么,她倒是让我恨不得撞墙。“

“不提她了。”皮特坐直身子,“你进过几回城?”

“一回……不,两回。”派特里克仔细回忆着往事,“我得有好几年没进过城了。”

“过两天就有集了,我带你进城逛逛?我也两三年没进城了,不知道城里现在咋样了。”

“太远了。”派特里克摇摇头,顾虑着,“再说摊子得有人照顾着。万一有人来,我不在家,多耽误人家事。”

“你们家都给村里服务了这么多年了,耽误一天也没啥。最近地里活也少,咱俩一天之内走个来回没问题。”皮特站起身来,用手晃了晃那把凳子,“榫头有点松,等我明天打个楔子塞进去。”

派特里克答应了。他实打实有好几年没进过城了。小时候他父亲买年货他会缠着父亲央他带自己同去,父亲总是给他买几颗水果糖甜甜嘴。等到后来轮到他独当一面时,城里已经不能再对他有摄人心魄的魅力,而是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迷离的梦。他偶尔入城,有时候会羡慕那些县城里的人,他们衣冠楚楚走路带风,腰板挺得溜直,说话也是温文尔雅的,不像村里的人张口闭口就要问候人家全家。他不是没想过到城里去找一份工,以后就住在城内,说不定会找到个同来打工的农村姑娘相依为命。可是他总觉得自己跟城里相隔的距离不仅仅是那五十里土路,而是一道此生难以逾越的鸿沟。



三天之后皮特来了,骑着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破自行车,车把磨得发亮,后座上特地拿绳子绑了块同样蹭得黑亮的海绵。派特里克正结束一桩生意,突然听见院子里清脆的车铃声。他麻利地抖抖铺在椅子上的白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往外走,迎面碰上皮特正以一种炫耀得近乎夸张的姿态从自行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个杨木板凳。

“给你重打了一个。”皮特笑,露出一口晃眼的健康牙齿,弯腰把板凳放在地上,“那把做的太糙了,早晚散架。”

“收拾收拾走吧,一会儿散集了。”皮特眯眼望着远方灼目的太阳,顺手帮派特里克把围裙摘掉,“骑车也得一个小时。”

嗯,派特里克在嗓子眼里答应着。他心里有点没来由的慌张,在镜子面前装作不经意地连照了几下才离开,不忘用手梳理一下头发和鬓角。他锁门的时候皮特已经骑在车上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保持平衡。见到派特里克出来,他拍了拍后座,示意他坐上来。

这不太好。派特里克慢慢地往那边挪,心里想。村里只有已婚男女才同骑一辆车,他和皮特虽然是两个男孩,这样招摇过市影响总归不好。虽然他们在长辈眼里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一对好朋友,似乎没有可能存在什么超越友谊的情意。最后派特里克心一横,还是坐了上去。

“搂住我的腰,派。我怕一会儿把你甩出去。”皮特把车子蹬起来,“多亏我中午多吃了一碗饭,不然还有点蹬不动呢。”

派特里克盯着皮特的后腰瞅了一会儿,直到皮特再次催促他才用双臂环住对方的腰身。隔着两件布衫,他感受到皮特灼热而柔滑的皮肤,带着汗水的潮湿攻击他手臂的毛孔。他心里突然震颤起来,想到多年以前皮特说会娶他回家的话,又想到前几天那个说要跟他过日子的梳着两个油亮麻花辫的姑娘。派特里克有些惶惶然,他知道村里的男孩在他这个年龄恨不能已经抱了四五岁的孩子,甚至恨不能生了第三第四个孩子,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要娶谁。他对村里的女人,无论是丰满的成熟的,还是纯真的稚气的,亦或是漂亮的丑的,都提不起一点兴趣。与所有人正相反的——派特里克咽了咽口水,凝视皮特的后背——他却不止一次生出和皮特在一起过一辈子的冲动。皮特或许早就忘了那句不着边际的玩笑话,可派特里克没忘。

皮特的车骑得有点快,时不时有小风在他们耳边掠过。路上碰见几个同去赶集的乡亲,盯着皮特腰上的手交头接耳。皮特不在乎那个,大大方方跟他们打招呼,派特里克接过他的话音连声附和。皮特双手稳稳握住车把,偶尔回头跟派特里克说话,唠两句他们家养的小鸡或者院子里栽的秧苗。派特里克的心思全然不在谈话内容上,随便敷衍了几句,听起来很没兴致。

“你不用管他们说啥。”皮特说,“他们愿意说让他们说去。咱们俩的关系他们都知道,要是非得误会来误会去的我也没法。高兴点,快到城里了。”皮特加紧蹬了几下,车轱辘飞速划过土路向前奔去,掀起一路尘灰。

车子从土路转入水泥路的时候,派特里克知道他们已经离县城不远,只要沿着这条路再往前骑十来分钟就到了。他心里不由得生出激动,可是又很是胆怯。那个只存活在记忆里的县城此刻与他近在咫尺,空气里飘来的城市的气息在他鼻间兜兜转转地逗弄他,让他的心像是被猫挠抓。他突然生出强烈的想要亲近这座城市的欲望,但县城却不是足可以供他久居的地方,没有他赖以存活和扎根的土壤。他只会像一只离开了水的鱼一样暴露在空气里。派特里克听到他的灵魂发出难以抑制的叹息。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在路边停了下来。皮特推着车,派特里克在车子右边跟着。他不住地打量周围的店铺和住宅,心里升起一种单纯的快乐。他们走的这条路就是集市,水果蔬菜以及一些日用杂货分列道路两旁琳琅满目,有个摊子卖女孩子的饰品,手链戒指或者发夹发绳一类,上面装饰用的廉价水钻在阳光折射下发出夺目的光,给周围村子里来的女人带来极大的快乐。他们推车从这群人身边走过,皮特好奇地探头看了看,派特里克开玩笑问他这是要买了送哪个小姑娘。皮特放下手里那个流光溢彩的塑料袋,愣了愣。送小伙子不行啊。皮特说。

哪有送小伙子这个的,派特里克撇撇嘴,瞅瞅这闪的,一看就是女孩子戴的东西。

他们接着推车往前走,路边有卖蟑螂药的,有卖稀奇古怪的草药的——虽然在派特里克看来就是翻地时常见的草根而已,还有卖锅碗瓢盆,抹布或者钢丝刷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时不时还加上点肢体动作以招徕顾客。派特里克看的有点花了眼,他转头去看皮特,发现皮特也和他一样迷茫无措。

我去给你买两斤糕点,皮特说,眼神指向一个糕饼摊子,各色外皮烤的焦黄酥脆的饼在铁托盘里顺次放着,糯米做的白白的凉糕一块块叠在一起,诱得人胃里发空。派特里克想了想,摇摇头。别了,有点贵。

就买一斤尝尝。你也辛苦了这么长时间了,多吃点甜的好。皮特把车子往派特里克手里一交就要去买。

“别去了。”派特里克叫住他,“又不是小孩儿了,甜的酸的不是一样吃。你要是买了就自己吃,我一块都不要。”

皮特收回了脚步。派特里克知道皮特舍得买了给他,倘若他不吃,皮特断然不舍得买给自己。他们都是地里刨食儿刨惯了的,从小就被告知要在饥饿的边缘徘徊不定。


这两个窘迫又紧张的年轻人就在集市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每当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就交头接耳一番。逛了一圈下来大约也没花多久,倒是在喧闹的人潮里挤来挤去吵得头疼。皮特突然对派特里克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我马上就过来。

皮特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捧了几个苹果,馥郁的果香从皮特的手指间传开。他用衣襟擦了擦,递给派特里克一个,笑容灿烂得就像他手里递过去的是山珍海味而不是简简单单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这时候的苹果最好吃,又甜又脆。过两天就都蔫了,又软又面。”皮特解释道,把剩下几个苹果都放进车筐,“逛了这么半天你也渴了。”

派特里克没有说话,只是从车筐里又挑出一个苹果来,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递给皮特。

“哎,那是留着给你带回家的。”皮特用手去推,“谁还没吃过苹果。”

派特里克很执着地把苹果往皮特手里送,皮特推来推去两人也没个结果,眼看拗不过派特里克,只好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流进腹中,是说不出的暖和与舒服。两个人啃着苹果往出城的方向走,派特里克心里那点对于城市的向往早已在人声鼎沸中消失殆尽了,现在反倒升腾起一种因为皮特而产生的简单纯粹的幸福感。路边草丛里的蚂蚱哑了嗓子一样叫不出声来,只是偶尔跳到马路上惆怅地望望风景。





(四)


派特里克本来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他接着在村里当个理发师傅,满足男女老少对于美的追求,没必要有很多钱,只要别挨饿就足够。他还有个什么好事都想着他的朋友,日子就算难过也难过不到哪儿去。但他后来终于知道难过是一种能让人呕吐的情感,恨不得把生命都清空重来。

村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传起流言,说派特里克给乡亲们定的价格那么低是有原因的。所谓原因,根据传话那人特地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所说,就是他对前去理发的女孩子做了些禽兽不如的事。毕竟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人们说,把人家好端端大姑娘的清白给毁了。

这下可在村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村子里你帮人垒猪圈做好事不一定能被广加赞扬,类似谁家媳妇儿和野男人跑了这种不知是真是假的艳情八卦虽然吃相不好倒是在圈子里吃得很开。一时间村子里风言风语无数,矛头直指派特里克,企图在他那张常年挂笑的脸上挖出些肮脏不堪的过往来。随着一轮又一轮如浪潮般的传播,内容也开始变得五花八门生动形象,就差没把猥亵的过程描述的一清二楚。但人们唯独就是不知道究竟遭受黑手的几个姑娘到底是谁,仿佛默认了对于这种不堪的过往,人家姑娘只能在家默默地哭而不能出来声张,与此同时派特里克这样一个人渣却可以出去对他的斐然战绩大肆宣扬。当每个人都想到这一层的时候,村民对派特里克的声讨从莫名其妙中开始,又在莫名其妙中膨胀发酵,最后派特里克做的一切好事都被指责为居心不良。

皮特刚听说这事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汗珠从他头发里沿着脸颊滚落。他二话没说对着正描述的绘声绘色的那人鼻梁就是一拳,毫不顾忌这一拳直接把他和其他村民划开了界限。你他妈再说一遍?皮特吼,你信不信我他妈把你这小兔崽子牙都打掉。

其他村民见状不好只得上来拉架。皮特啊,那我们也不是随口胡说的,要是没这事儿,也传不出来这么难听的话。你这回算是看错他了。

”你们他妈跟他在一起呆过几年啊。“皮特说,“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出生的时候我还搁院子里头站着呢。他什么人我不比你们清楚。有能耐让那姑娘当面出来说啊,造谣真不怕犯恶心。”

哎,人家姑娘怎么能主动出来说这事儿,姑娘们还得找人家呢。村里人打圆场,皮特你一直都是懂事孩子,听叔叔句话,别打了。

皮特从地上捞起锄头愤愤地走了,比起在这儿打人泄愤,他倒更想知道派特里克现在怎么样了。那个把自己的名声捧在手心里当宝一样爱惜的派特里克,现在怎么样了。临走皮特一下把那人推在地上,恨恨地撂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家那摊子烂事算了,还有闲情出来造谣。

皮特走到派特里克家的时候,看见大门没关,门口青石板上明晃晃一坨狗屎。皮特气得恨不得找出这条狗的主人,逼他把自己家畜生的排泄物吃下去。他用锄头把狗屎翻到路边沟里,盘算着一会儿进屋拿水冲冲——这块石板是好石板,这几年村里砌台阶的石头很少有这么好的。皮特进屋的时候看见派特里克坐在炕边气得双手发颤,屋子里乱七八糟像遭了贼一般。他在派特里克身边坐下,看见派特里克眼里含着的将掉未掉的眼泪,他大约是在跟他们辩论不过之后就一直忍住来着。皮特知道派特里克背的这锅不是一般的沉,基本上能触动全体村民的敏感神经。

我对不起我爸。过了一会儿,派特里克闷声说,忍着哭腔。他那么多年来的好形象就让我给毁了。

这他妈又不是你干的。皮特刚才没发完的火气一下就窜上来了,你对她们动手动脚了吗,没有。我相信你没有。既然没有他们那些屁话你连听都不要听。

“全村大约只有你相信了吧。”派特里克说,嗓音干涩,“你也别总往这边跑了。我有十张嘴都说不明白了,别连累了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皮特。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来我觉得那么和蔼可亲的长辈也会劈头盖脸地指责我,说我平常看着热情踏实,没想到是这样一个人。”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想尽一个理发师傅的本分,就像我父亲教给我的那样。现在看来我让他失望了,我让地底下的他蒙羞了。”

“你是个好人。”皮特想了想,“是他们转世托生一百次也变不成的好人。”

皮特看见派特里克垂着头,眼里那汪眼泪晃呀晃,就是拼命不流出来。皮特知道他要是现在离开,派特里克一准会趴在炕上哭个昏天暗地。他从小就这样。

哭吧。皮特温温柔柔地说,除了派特里克之外他没对什么人用这种语调说过话。在我面前还见什么外。


派特里克哭累了就模模糊糊睡去了,皮特轻手轻脚把他放到被褥上,然后离开了,他得去找他猜想中的一切谣言的来源问个明白。

“你造的派特里克的谣?”皮特开门见山,无比确信自己在对面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眼里看到了一瞬间的畏缩,“你凭什么这么做?”

“皮特哥,你这么说就太冤枉了。他要是没做那亏心事,半夜就不怕有鬼来敲门。”姑娘眨着双晶亮的大眼睛,皮特突然想到这姑娘家跟他们家还有点亲戚,“这可是关系到终身大事的问题,我怎么会随便乱说。”

“听你这话的意思,就是派特里克真对你怎么样了呗。”皮特逼问,“他是亲你了还是摸你了啊。”

“哎呀,哥你怎么说这种话,怪不好意思的。”姑娘用手挡了挡脸,“不是对我怎么样,是对我几个姐妹怎么样了。他就……就做那种事了呗。哥你可一定得跟他划清界限啊。”

“说这种话你们都不嫌丢人吗。他不就不喜欢你吗,不是就不想跟你过日子吗,有必要非得把人家名声都毁了吗?”皮特说,对着小姑娘家家的他不好骂人。

“他是不喜欢我。”姑娘表情一下子凶狠起来,“但这话传出去,谁还敢嫁他?到最后还不是我嫁给他。”

皮特硬生生忍住骂对方婊子的冲动,瞪了她一眼就走了。


今晚没什么月亮。皮特特地挑了个深夜出来,这个时候村民差不多都睡下了,他可以安安静静拔掉那小姑娘家地里的秧苗而不被发现。你总不能把人家姑娘拽出来说是她在背后造的谣,就算揪出了始作俑者村民们也是半信半疑——哪个小姑娘家家的会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去他妈的名节,皮特愤愤地想,这两个字害了多少人。

他正弯腰在地里忙活的时候,有个人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他咽了下口水缓缓回头,发现是那姑娘的几个表哥。

“你在我们家地里忙活啥呢,皮特。”

皮特没吱声,上去就是一拳。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动作比他更快,一拳捣在了他腹部。皮特觉得一种晕眩感从颅内砰地炸开,喉咙里一口血堵着,腥得令他作呕。他们扭打在一起,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皮特拼了一条命把拳头往他们身上招呼,但敌不过人家有三个人。一场滑稽又悲凉的厮打持续了十五分钟,皮特透过他们的指缝看见越来越朦胧的月亮。那几个人也生怕把皮特打死,毕竟家里还连着点亲戚。

“不该你管的事就别管。”

他们走了,皮特眼睁睁看着他们拔了自家地里的苗。

皮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抖落一身泥土块和草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知道自己现在狼狈得几乎算不上人样,但那几个人下手有点顾虑,好歹没给他个骨折之类的内伤。皮特强提着一口气回家收拾干净才去见派特里克——他几乎每晚都去陪他。

“我给你出气了。”他轻声说,有点骄傲,”我把她家地里的苗拔了。关于你的那些事就是她说的,她想让那些姑娘都看不上你,然后你就能娶她了。“

“但是她做梦去吧。”皮特说,不小心牵扯到嘴角的伤。

派特里克摸黑在黑夜里坐着,那点惨淡的月光点染得他的嘴唇也一样的苍白。谢谢你,皮特,谢谢你。他喃喃道,有如梦呓。派特里克像一副抽离了灵魂的空壳,冰凉死寂令他心惊。

皮特叹了口气,从后面把派特里克搂在怀里。派特里克枕在了他的伤口上,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什么都没说。

“没事儿了,派。没事儿了,有我呢。”



说实在的派特里克到现在也没能弄清这几天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像一瞬间就从人人夸赞的理发师傅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只要提到他的名字,关键词几乎都和这事脱不了干系。讽刺的是这一切却全都是出于一个嫁他未成的女孩的虚构,人们会相信女孩的哭哭啼啼,却从不会相信他声嘶力竭的申诉辩解。他走在街上村民对他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扭转,从之前的笑呵呵打招呼成了置若罔闻不屑一顾,甚至还要刻意在他身后用他能听得见的音量叽叽咕咕。这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尤其他父亲从小就教育他决不可做有悖于良好品格的事,他觉得自己也是这样去笃行的,现在反倒被人骂得狗血淋头,恨不得挫骨扬灰。他第一次明白了人总是对他人的恶耿耿于怀,哪怕这恶全然出于虚构,也总是能燃起人们的公愤。与恶相反,一个人行的善事只会被部分人铭记,只会被当做理所应当的无偿付出并被要求奋斗终身。

但凡他们能给他一点希望,他真不愿意这么想。

在家待了一星期之后,派特里克第一次走出家门。外面暖融融的阳光照得他想流泪。他试着走了几步——他坐的时间太长,仿佛走路的能力退化了——又重新感觉到双脚踏在地上的踏实。他向前走着,感到从他脚底板钻进一种生命的希望,让他的冰凉的躯干解冻。

路边坐了几个孩子,用石子丢他。他很茫然地放缓脚步,任由那些石子砸在身上,砸在脚边,在神经网里激出疼痛的涟漪。孩子嘴里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他听不清是什么了,他很恍惚地露出一个笑来。他知道那些孩子不懂自己嘴里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他知道他们的话不过就是对大人的重复。这些孩子,他想,他们就是那些人的翻版,是与他们一般无二的复制品,连口吻都大同小异。他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可笑还是感到可悲。

直到皮特冲过来把他护在怀里,派特里克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皮特生气地把那些石子丢回去,孩子们嘻笑着跑开了。

你跟他们一般见识干什么呢。派特里克说,都是孩子。

你也是孩子。皮特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你少占我便宜。派特里克说,你没必要整天往我这儿跑,我又不会寻死觅活。我就是难受几天,过两天就好了。


晚上皮特再到派特里克家去的时候,派特里克在院子里不知道砸什么东西。他一看,是他那些铁推子一类的理发用具,砸的砸毁的毁,七零八落散在派特里克脚边。那张纸板做的牌子已经从中间扯碎了。

皮特不知道派特里克把这些东西彻底毁掉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但那一定很难过,难过得想呕吐,想死。他没有拦他,只是站在他身边望着远方的月亮。

“可能以后都用不上了。”派特里克冲他笑了笑,有点无奈,“留着还干什么呢。”

皮特不知道怎么回答。从全村人开始毫无理由地排斥派特里克之后,他就对整个村子,对这个所谓的相亲相爱的村子产生了浓浓的厌恶和失望之情。他第一次想要逃离这一切,为此甚至可以抛弃那片春耕秋收,系着他灵魂的土地。此时此刻那种想要逃走的愿望又一次呼之欲出,他盯着派特里克的发顶,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去收拾东西。我带你走,离开这里。”

“去哪儿?”

“你听好了派特里克,”皮特说,“我宁可死在外面,也不会让你,或者我,再回到这个村子半步。”




(五)


他们走的时候月亮正升到头顶,在他们前路铺开一地碎银。派特里克感觉到那个村庄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甚至即将在记忆的长河中被封存成为历史。他们心中共同涌现一种快乐,这快乐让他们在月光下像两个疯子一样大笑不止。派特里克的眼泪不知是笑的还是哭的,总之顺着脸颊缓缓流了下来。他伸手把眼泪擦掉,湿漉漉的手指勾住皮特的手。我愿意这辈子都爱你,派特里克悄声说。没人听到,但他们都懂。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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