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

读书是头等大事/

A Ghost called Patrick

【一些废话】

*复健。

*极其严重OOC预警,慎入

*①到⑩属于两人视角,奇数Patrick,偶数Pete。由于文力有限,几乎看不出性格差别。慎入。

*全篇充斥着小学生式短句及小学生式文风。慎入。

*仓促结尾及文笔奇烂预警,慎入。

*私设两人小时候就认识,没有年龄差。

*大约会有番外……

说实在的,写到后面我实在是写不下去了。

感谢您看完这么多废话。




(一)

 

我叫Patrick,死于十六岁。

我十六岁的时候什么都没做过,没逃过课没喝过酒,没纹身没女朋友。偶尔坐在班里看着女生走过,然后愣怔。但我朋友不是这样的人,他迷人得不行,简直能称为性感。我一向觉得自己性向正常,遇见他之后开始悄悄承认其实男孩子也不赖——但我从没告诉过他,直到我死的那天也没有。那天我很安静地躺在医院的床上,合着眼睛,但我能看见他的模样。时间被冻结不动,而他非要打破那种宁静在我床边抽噎。我倒挺想问问他每次说喜欢我到底是不是一句空话,我以前总是想问来着,可总是没机会,现在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Pete一直在说,但我是绝不可能回答的。就算我想,也已经不允许了。我看着他发疯一样想求一个回答,眼泪一滴滴砸在那具已经没有知觉的身体上,我想告诉他别这么做,没有意义,我看见这样的他心里也很难过。他靠在病床上,很脆弱,比那具身体还要脆弱,我从后面抱住他,低声地重复我爱你。我终于能如此顺利地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可是却还是像之前那样,不过是说给自己听。他后来是被Joe拽走的,失魂落魄好像死了的那个人是他。我也想醒过来的,可是这超出了我能力范围,我也不过是顺应规律产生和消逝的普通人,但在这期间总会有些意外出现。我也想和他继续聊天吵架,想和他分享生活中每一个快活的时光,但是很无奈,我的车驶到了终点。

当鬼挺自由的,不用非得上学不可。这个世界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诡异,其实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复制品,像是两个完全重合的独立空间。我不知疲倦,但还是要走走停停。

我不知道我在徘徊什么。我知道我家在哪里,知道它会一直矗立在那里直到本世纪末,直到世界终结。我再也不会长大了,而他们却会步入永恒的运动之中,这使我不愿回去。我走之前妈妈就怀了孩子,他出生的时机很巧。刚好冲淡因为我的死亡而带来的凝重。他是个男孩,一直对着我隐匿的角落大哭不止,哭着哭着却停了下来,可能在他那个尚未发育成熟的小脑袋里模模糊糊地在我身上看出彼此的相像。我在妈妈哼的摇篮曲里仓皇逃出了家,说实在的我很想她,但却觉得他们的新生活已然拉开序幕,我还在原地流连不仅是对他们,也是对自己的折磨。我站在路灯下无处可去,想到自己活着的时候,无论是考试砸了,心情不好,还是和人吵架了,都可以借故躲到Pete家里去。他有时候忙着写词来不及理我,我就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嘬铅笔头,他在那种时候总是像个孩子。

我决定到他那儿去。他总是收留我的。我知道他家有个阁楼,只是堆杂物的地方,大约除了Pete之外没人会去。他喜欢在那里看书,虽然尘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我必须得找个常不见光的地方存身,日光对于我来说,终究是一种伤害,能远离还是要远离的。我走上那楼梯的时候有点害怕,我怕他就在里面。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想见的话总有机会,而我只是在逃避。

我都用不着开门,直接穿墙而过。有时候我觉得这样挺好玩的,像电影中的超级英雄。阁楼里很黑,黑的让人害怕。我小时候就怕鬼,现在自己也做成了鬼,却还是害怕。我知道这样随便闯进别人家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搁在以前我绝对不会这么做。可是现在时移事易,我只能在心里念一句抱歉。我捡了个椅子坐下,椅子上积了一层灰。我有点呆滞地望着对面的墙,黑色在房间里堆出一块一块的深浅色调。我或许是在等他。



(二)


我叫Pete,普通学生。

我在学校里有个乐队,联谊会或者校庆会受邀出来表演(通常也是我们自己主动要来的机会),课余时间我们几个就凑到我家来,一起聊聊音乐——倒也不止于音乐。我觉得这种生活还可以,至少让我没再觉得有多沮丧和没活头。我希望毕业之后这个乐队还能维持下去,他们也是这么希望的。但是,我的主唱死了。

他死的太突然,接到消息时我正在吃午饭,旁边坐着我一直求之不得的姑娘。吃完午饭之后我兴许能请她看一场电影,然后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准确地吻住她。我几乎可以想象到我们吞咽口水的声音。我挂了电话之后很恍惚,好像忘了刚才电话那面的人在向我嚷嚷什么。我觉得这是一场恶毒的恶作剧——他怎么可能会出车祸呢?我摇摇头继续喝可乐,汽水太辣了,更何况还加了冰,辣得我喉咙疼。我接着和她聊天,却开始语无伦次。她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我,这种疑惑让我更加手足无措,喘不上气。这时第二个电话又打了进来,我接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像个病人。


我又一次没记住他说了什么。他等我回答,我只是干笑几声,说,别他妈开这种玩笑了,他两个小时前还在呢。

他挂电话的时候我站了起来,碰倒了装可乐的纸杯,我伸手去扶,却洒了自己一手。褐色的饮料在桌面铺开一半,她有些愕然地看着我。我知道我苦心经营的好印象基本上是毁于一旦了。好像有饮料溅到了她衣服上,老天,真是祸不单行。我来不及给她道歉,给她擦衣服,甜言蜜语地安抚她烦躁的情绪。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这么做,但是现在不行,我的主唱死了,我得去见他。

我一路上都没哭,风太大了,刮得我眼眶生疼。我流的眼泪都是因为这该死的风。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这些人什么玩笑都敢开。我到了医院,却没敢坐电梯,走楼梯一层层挪上去。我觉得我好像出了一身的汗,医院里有股奇怪的阴风刮得我脊背发凉。我想到我从小就认识Patrick,想过以后和他一起玩乐队,想过他结婚生子,也想过和他在一起。惟独没想过他会死。十几年的感情堆在一起,我原以为会烧出呛人的浓烟,可是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想不起。

病房门口远远地我就看见了他的父母,气氛是诡异的安静,我居然有了一种侥幸感,我觉得他可能没死,只是重伤。Joe和Andy也来了,垂着头站在墙角,不用想我就知道他们哭了。

可是我到现在还是没哭。我甚至还揣着那种他没死的希望。我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难过都支撑不起来。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沉默着给我让路,病房里只有躺着的他。我进去的时候有人关上了门。

和他独处一室我有点害怕了,因为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睡着。我坐在他床边那把椅子上,握了握他的手,冰冷,毫无生机。他之前从来不是这个样子,他是温暖的,有生气的,不是僵硬的,冰冷的。

我来了,不跟我打个招呼吗?我说。他连眼睛也不曾睁开过。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我说,摸了摸他脸颊。他永远都咒骂自己易长肉的体质,但每次我给他点大号汉堡时都欣然吃下。现在我却觉得他脸颊也没那么圆润了,无论我触到哪里,总之都是冰冷的,让我怀疑他们把Patrick扔进了冰窟。现在我知道他的确是死了,没人在跟我开玩笑。在我见他最后一面两个小时后,他死了,死于他妈的交通事故。当我自证了这个结论之后,我以为我会咆哮,会愤怒和大哭,但是我什么反应也没有。我的悲伤堵在心里,且没有任何要转化成眼泪的迹象。这种平静更让我难受,难受得想吐。

你要是醒过来,我立马就承认你是我男朋友。我对他说。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虽然他一直标榜自己不喜欢男人,他就是嘴硬而已。Patrick是个感性至上的人,有时候像个小傻瓜。他遇见了理想中的爱情,就会暂且把那些条条框框抛在脑后。他活得其实挺率性的,没有看起来那么中规中矩。或许是因为我们从小玩到大的缘故,我总是觉得他懂我,他仿佛有从我的身体里分离出的灵魂碎片。我喜欢看他脸红,喜欢听他因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净,而我急切地想把这种干净染上我的颜色。Patrick称不上是欲本身,他其实没有那种抬头低眸就能摄人心魄的魅力。但他绝对不会让爱他的失望,爱他的人总能在他的平淡中咀嚼出他的激情。

他不回答我,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想我该感谢他们通知了我,可是又讨厌他们通知了我。如果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那么Patrick的死的的确确是一场悲剧。我们是这场悲剧的几位观众。演员已经谢幕离开了,而我还在这剧场里徘徊,就好像这徘徊可以使创作剧本的人改掉这剧的结局,可以使演员回场再演一部喜剧。 我的眼泪滴在Patrick那只白得不像话的手上。太白了,白得刺眼,白得我连水渍都看不见。

你怎么能死呢,我说,你死了让我上哪儿再找一个主唱去。眼看着快演出了,人哪儿那么好找。你就舍得把自己写的曲子让给别人唱?还有我的词。你怎么就不能醒过来呢。

他还是不搭理我,或者说他下一秒可能会搭理我的,我几乎要大喊大叫了,可是Joe把我拽了出来。几个人,医生,护士,还有他的父母走了进去。

冷静,Pete。他鼻音很重。给他点清净。

谁他妈给我点清净?我说,得了,没有用。说完我就贴着墙走了,墙上的瓷砖真凉。Joe在身后问他用不用送我,我喉咙发出一种古怪的声响,大约是告诉他不用。

Patrick的葬礼我没有去。其实也算不上是葬礼,一个小高中生,要什么葬礼。我从医院回来那天把我妈吓坏了,因为我杵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嚎啕大哭。她说自从我两岁以后,就几乎没见我那么哭过。她不知道我怎么了,连哄带骗把我送上了床,我告诉她我的主唱死了,声音含含糊糊,头疼得要炸开。我一闭上眼,疲惫和黑暗就裹住了我,让我深陷其中无法动弹。

后来他们就很少在我面前提他。乐队最终以一种半解散的状态懒散度日,偶尔登登台。我们一直没有找新主唱,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人,他们身上没有我期许的感觉。


大约是他走了半个月之后,我回家时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这种感觉没法用科学来解释,因为它是不可见的,纯粹来自心里的一种直觉。我照例拿了本书去阁楼读,那种感觉越发迫近,它使我心跳加快,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伸手把那盏老旧的电灯打开,它眨了几下眼睛之后不情不愿地发出点微弱的黄色光芒。


阁楼里没人,只有我自己。但我心里就是有一种浓重的不安,好像在这阁楼之中真的隐藏着某种秘密。我环视一周,什么也没有——本来也不可能有什么,我心里的感觉本身就是无稽之谈。屋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落了一层呛人的灰,自从他走之后我就没怎么来过这里,一般冷清的屋子落灰更快些。我随手拽过一块破布抹了抹——抹之前我竟然在希望着灰尘会有被破坏的痕迹——它也的的确确被破坏了,不过是被我,而不是我心中的人选。我坐下来,摊开书,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这灯太暗了,不怎么适合读书,倒是适合调情。我在这阁楼无数次借着给他看某些选段的机会抚摸他的后背,自脊柱一节一节地抚摸下去,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弱颤抖,那是他控制不住的,来自本能的颤抖。等我快把手伸进他衬衣里时,他会捉住我的手,说,别闹了,Pete,痒。他的声音很奇异,不像他平常那么清亮又带着点尖声,而是低沉的,浑浊的。我通常告诉他,那你可以来摸我,然后笑着扯开衣领。他别过头去,竭力专注地看手上的文稿,但他演技真的太拙劣了。

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我在阁楼呆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像是为了验证某种猜想,我对着满屋子的沉寂说,“要是你回来了,Patrick,欢迎回来。”

然后我逃也似地加快了脚步,我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但我宁愿相信他是没来得及回答,而不是真的没有人回答。人总是在这样的自我欺骗中得到少许满足,这样使难过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三)


我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惊讶地站起身来,一瞬间我忘了他其实是看不见我的。我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是以这样一种形态存在的,不然就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他在门口犹豫着的时候我心里很矛盾,不知道这时候到底该不该见他。他走了进来,我无路可逃了。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在屋子里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投在那张破椅子上。我站在椅子旁盯着他,在他的操控之下我难以感受到时间的流动,直到他把那盏灯打开,这种安静才算是缓和了些。他还是和前几天一样,独处的时候显得阴郁而冷漠,昏黄的光柔和了他的面部线条。我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看,在他眼中找出一些往事不可追的伤痛。他抹了抹椅子上的灰,坐下读书,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把注意力都放在书上,他读了几行就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在他身边站着,试探性地把手搭上他肩膀。他其实是很有责任感的人,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种满不在乎。他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是我和这世界保持良好关系的铁证。我愿意赌上一辈子的好运气去让那场车祸不要发生,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必须承认,离开他使我心痛不已。我很少承认什么感情,因为它们不成熟。不成熟的东西只会使人觉得苦涩,而在这种苦涩里虽然可以尝出甜蜜,但那是多么艰难的事。所以我选择性地忽略他有意无意的挑逗,我脸颊发热,喉咙发紧,对他的炯炯目光视而不见。我其实很想回抱住他,把头埋在他颈窝,然后用力地吻他。我活着的时候唯一从没有承认过的一件事就是,我暗恋Pete Wentz。虽然我自认为自己是直的。我唱出他的歌词,也唱出他那些隐晦的感情,他沉浸在音乐世界里时像个天才又像个疯子,比起来我是那么的愚拙和微不足道。我把他的歌词谱上我的曲调,试图用我的方式作出回应。我们热衷于这个游戏,以致有一段时间我们极其勤奋地写歌,但它们从来没得到过走到人前的机会,连Joe和Andy都不知道。


我心里有点堵,紧接着有点想哭。我死的那一天都没有这种感觉。那一天我是很麻木的,没有什么感情,我感受不到他们的悲伤,无论是我父母的还是Pete的。现在那种悲伤开始加倍地报复我,嚣张而明确地告诉我我现在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他们都会开启新的生活,而我的生活除了漂泊只剩下漂泊,看他们的世界宛如隔着一层玻璃。那些尚未说出口的喜欢和爱,不是回忆,却恰似回忆。

他在发呆,两条手臂垂下来,手抓着座椅,像一个迷茫的孩子。他并不是特别的快乐,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就这么觉得,他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伤感和抑郁,而这种低落有时会高过快乐。我伸手在他的背部描画,而他一动不动,仿佛已被回忆冻结。我知道我最终还是失去了他。

他走的时候很慌张,步履匆忙,甚至忘了带走他带来的那一本书。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愣怔。他走到门口时仿佛下定决心般回头说了一句,“要是你回来了,Patrick,欢迎回来。”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流了出来。我知道他只是在给自己无谓的希望而已,只是在假想着自己朋友即使死掉了也不会忍心远走高飞,总会想他,总会回来看看他的。

我起初只打算在这里呆几天的,听到那句话后我突然决定多呆一些日子,呆到他彻底忘记我为止。




(四)



Patrick走了很久了,久到我记忆里他仰躺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开始模糊不清。我记不起他那天是什么模样,甚至有点记不起在我们共同度过的十余年中他是什么模样。这是个不好的开端,意味着Patrick无论如何也没敌过时间的侵蚀,终究是要粉碎在风里。我竭力抓住回忆的尾巴,在相册中回顾那些笑闹的精彩瞬间,可是我每次都翻不完就会烦躁地把它合上。该死的照片,我有时候觉得正是这些照片的存在才提示着我Patrick已经离开的事实——我本可以欺骗自己的,可是不行。我觉得他们全没有必要在我面前避而不谈Patrick的名字,就好像我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发疯,就会无理取闹,事实上我并不会。他在班级里的座位一直空着,直到有天来了个转校生。他油腻又猥琐,带着猥亵的笑缩在角落对色情杂志上的女人评头品足——那是Patrick的角落。于是有一天我掀了他的桌子,威胁他滚出这个地方,告诉他这不是他的位置。他力气很大,拽住我的衣领时我觉得我快没法呼吸了,但我还是竭尽全力扭住他的肩膀。他一拳打在了我眼眶上,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回家的时候我有点害怕,因为我的状况看起来有点凄惨。当然我也没有让他好过。


我回到自己房间,对着镜子给自己上药,真的挺疼的,但我逞英雄的时候并没想到这一点。

隔天他主动来找我麻烦,他说原来那个座位是你小男朋友的啊,难怪你那么大火气。但是我就是坐了你男朋友的地方,又怎么样?一对儿基佬。


我冲了上去对准那张脸就是一拳,“你他妈敢不敢再说一遍?”他迷茫了五秒之后给了我一拳,正好打在前两天受伤的地方,真疼,或许还要出血。但我想到我这架不是为了我自己打的,是为了Patrick,有些人就是想让他死后也不能消停。他力气真的太大,把我硬生生地搡到了墙上,我疼得快要流眼泪了。我突然明白为什么Patrick为什么害怕承认他的感情,都是这群人害的。当然也有我,他如果被群嘲,我甚至都帮不上忙。


Joe听说消息赶来救场的时候,我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了。这是我打过的最不体面的一场架,周围的同学就那么冷静地看着,甚至还从中看出了点趣味。我不由得感到一种寒冷和悲哀,Patrick在期待一份能得到尊重的感情,但是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不敢给他这种尊重,逼他把他想说的话,硬是吞回了肚子里。


Joe来扶我,我没有接受。我踉踉跄跄地拨开人群离开。戏结束了,观众也散了。

我回家的时候有点迷茫,我觉得Patrick就在我身边,可是他不在,他没有给我任何一丝他存在的迹象。我想他要是在的话一定会气得浑身发抖。




(五)


Pete回家的时候很颓废,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跑到阁楼来,没拿书也没带笔,好像就是为了来坐一坐。灯光下我看见他的脸,阴沉得可怕,还有打架的淤青与伤口。我摸了摸他的脸,对方下手挺重的。

“今天他又跟我打了一架,Patrick。”他说,他出声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他看见了我。

“妈的,他就是一个神经病。”他气愤地说,面部表情扯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你要是在也会生气。我替你好好教训了一顿。”

我不知道他在学校打架又是为了什么事,但我隐隐约约觉得和我有关。其实那完全不值得的,放在我死之前我说不定会气得浑身发抖,现在我一个死了的人已经不怎么在乎身后的评论。

“其实还是怪我,我把你扯进去了。不知道哪个人告诉他你是我男朋友,他那个样子真他妈恶心。”

哦,话说到这份上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虽然我还是不知道和他打架的人是谁。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叹了口气。他是我值得信赖和依靠的朋友,无论我活着与否,都是这样。

“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承认你喜欢我吗?”他问,对着空气问,我听到这个问题时愣了一下。我会吗?我不知道,我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能出现在他面前,我一定会承认那些被我认为是年少无知的青涩感情,用劫后重生的欣喜去吻他。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他笑起来,笑得很孩子气。整个屋子里只有他的笑声,听起来心酸又诡异。

“我真想……算了。我走了。要是你真的在的话,那么晚安,trick。”

他用了昵称,声音低沉。其实我在与不在对他来讲都不重要,他不过是需要一个空间来发泄。他有足够的想象力,可以想象出我就存在于这空间里,并且与他面对面交谈。




(六)



我在试图和过去说再见。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那个人对你的人生曾产生过巨大影响。我开始陆陆续续和几个姑娘谈恋爱,偶尔也把她们带回家里来,但我从没有把她们带进阁楼——连我自己最近也很少进去了。我昨天把书架上一张Patrick的相片锁进了盒子里,然后打开窗户把钥匙扔了出去。我好像是铁了心要跟他道别,竭力走出他去世的阴影,于是我又开始联系起表演机会,想把它弄得比他走之前更加成功和受欢迎。

我最近真是没怎么想起过他。我谈了个女朋友,美丽又性感,不像是个高中生。我开始坦然地接受Patrick的形象在时间推移中变得模糊这一事实。大约他也感受到了我的这种刻意忽视,有一天晚上我竟然梦见了他,这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但在梦里他没有露面,只是旁若无人地沿着一条废弃的公路向前走着,任凭我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头。我觉得我可能是要彻底地失去他了,在另一个世界的他终于对这个世界的我失望了。在他消失不见的那一刻,我心中的恐慌到达了极点,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般从梦里惊醒。那一刻我突然知道我其实一直在心里惦念着他,也爱着他。




(七)


Pete最近很少到阁楼来,我觉得他是下定决心想和过去道别。当然,他不能一直生活在这种恍惚状态里,毕竟他还活着,还有日子要过。他接连交了几个女朋友,类型倒是大同小异,不过我从他的眼睛里没看出应有的欣喜,他的快乐有点敷衍和心不在焉。我觉得我或许是时候该离开了。他就快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的存在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我一般不从阁楼里出去,因为我没有什么想见的人,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有的时候我会偷偷溜到Pete的房间,看他摆弄杂志和一些小玩意儿,或者在阴雨天的时候出来找几本他的书读。一天夜里我偶然间从阁楼出来,听见Pete房间里有动静,我有点好奇地穿墙进去,看见他在流泪。我想他大约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摸了摸他额头试图安抚。我希望他能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我的气息。他紧紧闭着眼睛,蹙着眉也咬着嘴唇,看起来难过而又脆弱,他说,Patrick,你别走,别走行吗?我想你了,你回头看看我好吗?

我沉默地站在他床边,看着他从梦中突然惊醒。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凑到他身边吻了吻他脸颊,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不怕,我说,我在这儿呢,我不走。

尽管他什么也听不到。




(八)


我十八岁生日的那天一早就被我妈叫醒,要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不过什么该死的生日。我女朋友前天刚和我分手,甚至不愿意等我过完这个生日。正赶上放假,我无所事事在家躺了两天,对这事儿倒也忘了个干净。我妈兴致勃勃地问我今年许什么生日愿望,把我当成了十年前那个八岁的小孩。她这么一问我有点猝不及防,随便想了个什么来答,无外乎是希望明年毕业之后乐队能走上正轨,或者明年交个漂亮的女朋友,诸如此类。我心里没有什么过生日的喜悦,也没有什么愿望可言,它们都不会实现。反正无论这生日过不过,我总是要长大一岁,要是可以我宁愿不走这种仪式。晚上我在家办了个party,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来,他们又问我那一模一样的愚蠢问题:Pete今年生日愿望许的什么?我把早上敷衍我妈的话挑了几句说,大约算是蒙混过关了。


我看着这些熟悉的脸,不知道怎么就想起Patrick来,他走了得有两三年了吧。现在我偶尔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他,起初我刻意压制这种想念,但是那种压制总让我觉得更难受,并且更加想他。后来我学会了自然而然地面对,在我想他的时候,就认认真真去想,不想他的时候,就投入到新生活中去。


我们喝了很多酒,吵吵闹闹地没有一刻安宁。我爸开车把他们送走的时候我已经不省人事了,只想扎在沙发上一觉睡到明天晚上。但我妈硬是把我从沙发上拖了起来,我想抗拒来着,可是你永远没法摆脱一个妈妈的威力。我顺从了,跌跌撞撞地摸到我的屋子,她在我身后把屋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呆在屋子里觉得热得可怕,内脏像是要被煎成粉末。我不管不顾地脱了衣服,露出我背着父母纹的纹身——我当时炫耀的第一个人就是Patrick。我抚摸那个纹身,突然知道自己的十八岁生日愿望是什么了,于是我坐了起来,对着外面的黑夜说:

我的生日愿望是,我想再见Patrick一次,想再抱一抱他,想告诉他我他妈真的很喜欢他。如果他非走不可,那么我想亲自跟他告别。你也想见我,不是吗?那就别再他妈的躲在黑夜里了。

说完我就很放松地砸在床上,不久就睡着了。我以为在梦里能见到他的,结果并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梦到。由此可见生日愿望一类都是假的,不过是人们发明出来欺骗自己的无数样东西中的一个。





(九)


今天Pete过十八岁生日,我从阁楼里出来,想着不能祝他生日快乐,见他一面也好。我看到他似乎是彻底走出了过去,心里是很高兴的。他有时间的时候就会到阁楼里来,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低头写词,偶尔带来他的贝斯对着空气弹唱。我个人感觉他最近不太好,有点沮丧,那种沮丧里带着疲倦和悲观。我真心希望是我看错了。说实在的我也想买把吉他,可是也许鬼没有什么文艺需求,根本就没有乐器店。我也写了几首歌,写得有点浅显,但我觉得还不错。要是有机会,我愿意唱给他听,算是我在他家住了两年多的微薄报酬。


他和朋友闹得很欢,那曾经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我坐在他们旁边,听他们分享笑话和趣闻,就好像我从未曾离开过,始终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我很久没找人说过话了,鬼的世界什么都有,什么奇妙的事情都会发生,唯独难找的是和你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我也学会了喝酒,一家专门开给我们这样特殊群体的酒吧里卖的酒和人间一样味道,价格还比较公道。Pete把酒像水一样往喉咙里灌,喝多了之后开始嘿嘿傻笑。他以前喝高的时候都会带上我,两个醉醺醺的酒鬼连衣服都不脱就倒在床上,什么话都敢说,也什么事都敢做。我记得我们的第一个吻就是在醉酒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使我们那么急切地想品尝对方,于是咬破了对方的嘴唇。那太疯狂了,没有个学生样子,可是偶尔疯狂一次又未尝不可。


他父亲把朋友送走了,他母亲把喝得晕头转向的他送回卧室,我也跟着进去了。我想单独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我看见他刚一躺下,却又像一尾鱼一样腾地一下坐起,对着外面说,我十八岁的生日愿望,就是再见Patrick一面。


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了。我心里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以为他早已把我当做过客,却没想到他还是对我的离开心存遗憾。


生日快乐,Pete。我对他说,没有走到他床边。你的生日礼物,就得先欠着了。




(十)

Patrick并没有出现,我的生活还是一个样子,一团糟,混乱不堪。我们三个勉强把乐队支了起来,已经打算再找一个合适的主唱。今年准备着毕业考试,很忙,不过倒还应对的来。今年生日我倒很节制,没有喝得烂醉如泥,今年的生日愿望也依旧是去年的那一个,不同的是,它实现了。阔别三年之后我又一次见到了他,他却和三年前没什么分别。我本来以为再见到他会有很多的话要说,可是最后却是哽咽。他走过来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主动,他终于把他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告诉了我,然后他吻了我。他主动的感觉奇怪又别扭。我多想留住他啊,但是我怀疑我见到他这件事情是在做梦,梦里的东西怎么可能留得住。我这一年过得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竟然让我没法评价。我跟一个黑发姑娘在一起了,大概这段感情能持续的稍微长久一点。

我还是时不时地想他。









(十一)


Pete十九岁生日的时候,Patrick出现在了他面前。魂魄其实是可以显形的,但这需要条件,就那些科学不能解释得了的条件。Patrick起初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有天他到酒吧去,无意间问起这件事,酒吧老板给了他一个肯定回答。

“可以是可以。”老板说,“但代价不小啊。只能持续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后就魂飞魄散了。”

Patrick觉得可以一试。他已经厌倦了现在的生活,希望彻底毁灭以求个痛快。他知道Pete一直想见他,他在这最后时刻希望能够满足Pete的心愿,也算是送他一样生日礼物。

他把Pete叫醒的时候对方睡得正香,有点恼怒地挣开他的手,却在看清Patrick脸的时候又攥紧。

“你回来了。”Pete说,声音颤抖,充满难以置信和喜出望外,“哈,我那愚蠢的生日愿望居然成真了。”

是的,Patrick本想说。但Patrick什么也没说。他时间有限,必须得抓紧时间,于是他抱住了Pete,一个温柔的,有力的怀抱,就像Pete以前抱他那样。

Pete什么话也没说,但Patrick知道他哭了,因为他的眼泪滑进了Patrick衣服里。那滴滚烫的眼泪混着体温和几年来的思念,灼得Patrick皮肤发疼。

“我爱你。”Patrick说,“我很抱歉我到现在才说出口。我真的爱你,像爱自己灵魂一样爱你。”

然后他就吻了Pete。那是他三年以来无数次演练过的动作。Pete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发狂一般用力地回应。他们在月光下旁若无人地拥吻着,安抚对方被想念所折磨的心。这世界仿佛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是在做梦吧,对吗?”Pete问,“我他妈是在梦里,而不是真正看见了你。”

“那不重要。我得走了,Pete。生日快乐。”

“你不会再回来了,对吗?”Pete说,“再见。我总算可以亲口跟你告别了。”

Patrick别过头去,“或许会回来。再见,Pete。”

Patrick轻轻地拉上了Pete的窗帘,他向窗外纵身一跃,在黑夜中融为一体,但窗下并未横着一具惨死的尸体。这世界上,现在是的的确确没有Patrick Stump这个人了,他走的了无遗憾。

“你不会回来了,Patrick。你撒谎的功力还是不够。无论如何,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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